开写苏东坡

旧欢如梦余寥寥

第一篇，周末写的。刚刚校对了一下，发出来。

旧欢如梦余寥寥

苏东坡是个什么样的人？如果只用一个词来概括，我想用“生动“二字。

一个生动的人，这是极难得的。文人中或有狷狂者、愤世者、肆意者，但这些未必称得上生动。

苏东坡之生动，可从其成长路径、诗词文章、仕途任事、交友、持家、生活细节中一一觑得。

今天写《苏东坡新传》读后之第一篇，姑且标题党一下。

——这几年网上流行一个话术，叫做哥哥苏轼一路被贬，弟弟苏辙一路升官捞哥哥。这种略显庸俗化的话术，容易流传，但其实与事实不符。

大体来说，乌台诗案前，苏轼仕途比苏辙更顺遂一些；乌台诗案后兄弟俩均被贬斥；高太皇太后掌权时期，均登上仕途巅峰，苏辙一度位列副相，苏轼品级差不多，实际影响力更大；高氏死后，兄弟二人又齐齐倒霉，直到最后。

有一点是真的：兄弟二人感情甚笃，在政治上、生活上均相互扶持，精神上相互支撑。

旧欢如梦余寥寥

看二人履历。

最早，三苏经张方平、欧阳修举荐后，从蜀地到京考试，兄弟二人一鸣惊人，受到仁宗皇帝极大认可（“我为子孙得两宰相”），名扬天下。

关于张方平、欧阳修之举荐，有一轶事。张方平和欧阳修政见不合，彼此不睦，然张方平为使才子不被埋没，硬着头皮致书向欧阳修举荐；欧阳修亦不因是张方平举荐而慢待，见文见人后，对苏轼激赏有加，以门生待之。

欧阳修去后，苏轼接了欧阳修的班，成为新一代天下文宗。


且说兄弟二人登科后，历仁宗、英宗、神宗朝前期，经居母丧、居父丧，以及对拟任职务不满意而继续等待（当时的公务员OFFER可以拒而再择）。其后，苏轼先是在中央部门和地方历练，到乌台诗案之前，已官至杭州通判（二把手。这是苏轼与杭州结缘之第一次，杭州对苏轼来说是个有深度感情连接的特殊所在）、湖州知州（一把手）。苏辙主要在地方工作，中间还因与安石派意见不合，被贬为小官吏。

总的来说，这期间，苏轼的仕途较苏辙更为顺利。

乌台诗案是苏轼仕途的首次劫难。根源在于当时朝野对变法的极大分歧。

宋朝得国，先天不足。自石敬瑭失燕云十六州导致中土没有屏障，宋看似阜盛繁华的金瓯，实则是玉瓶置于案缘，北边一直受制于辽人。太宗、真宗/寇准都跟辽打仗，但都没有有效推进。

对比的话，可以看出朱棣肃清北元之牛B。国家统一的使命，不留给下一代。李世民定突厥，满清统战蒙古，也是类似做法，即冷兵器时代，立国首先要建立和稳定北方屏障。

到仁宗时，西夏李元昊又开启边衅，除辽之外，宋再增一强敌。（范仲淹“千嶂里，长烟落日孤城闭”就是镇守西北所作。）

在此情况下，强大中央财政、积极备战应战，确是应行之义。所谓国之大事，在祀与戎，永远是没有错的。这是神宗坚持任用王安石实施变法的背景。

神宗就是电视剧《知否》里顾廷烨的好朋友、年轻有为的桓王/太子。

王安石倡言变法之初，众臣皆寄予厚望。然而激进的财税和国防方略，实施起来又谈何容易。后来，以司马光为首的保守派之所以反对变法，一是新法在实际执行中加重了百姓负担、加剧了社会矛盾；二是担心对外打仗打不赢，事实上，确实败多胜少，最后神宗也是年纪轻轻心力交瘁死于一场败仗噩耗。

由于这些因素，又因澶渊之盟以来的心理惯性，后续朝中保守派的力量是大于改革派的，王安石并没有太多才德兼备之人可用，这反过来可能也是新法实施效果较差的原因之一。

逆天改命，从来不容易，看路线，看执行，也看时势运道。

那么多人反对新法，为什么是苏轼倒了大霉呢？司马光都没事。

司马光第一时间辞了官，隐居洛阳种菜，对政事不着一言。主打一个，你用我，按我的干；你不用我，我一句不说，一人不见。

苏轼此时是地方政府长官，具体负责新法执行，要完成各项财税指标，同时负责地方治理和稳定工作。以青苗法为例，简单来说，是要在全国范围内一股脑地为风险承受能力极低的客户加杠杆，注定了信用风险极高、系统性风险极高，更不用说其中的代理人腐败问题了。苏轼这些地方官，要完成三农放贷额度，又要负责后续的坏账追讨和风险处置，两头不是人，见了太多民间疾苦，不能不有所怨言、谏言。

而苏轼之所以被顶上杠头，也是为名所累。盛名之下，言论影响力大，被抓了典型，以敲山震虎，消解变法阻力。

苏轼乌台诗案被监禁的几个月，生死不明，压力极大。兄弟两人感情很深，苏辙为哥哥上书求情，大意包括：兄长平时认真工作，不是恶人，就是性子直、爱乱说话，以前也有人举报过，陛下您都宽容了，兄长很感动，已经改正了，但以前写的说的传出去收不回来了。我兄弟立朝最孤，哀求陛下免其死。

苏辙的文字与苏轼之纵横浩然不同，谨慎恳切，写得也很好。

这时苏轼遇到了人生中第一个知遇女主，即仁宗皇后、神宗的堂祖母太皇太后曹氏（电视剧《清平乐》里的江疏影，《知否》里的老太后，小时候历史课本上拉着神宗哭诉变法之恶的落后老太太）。

曹太皇太后病危临死之际，向神宗为苏轼反复求情，还搬出了仁宗当年对苏轼的评语。

同时，神宗作为一代有为之主，本身为人做事相对客观，打击苏轼只为推行新法，并没有致其于此地的决心，反而对作势要咬死苏轼、不择手段的政治投机者舒亶等极为反感。

苏轼得以保命，被贬黄州，开始了他政治生涯中的首度落寞时期，同时也可以说是文学和个人精神世界的首度勃发时期。

苏辙也一并被贬。

旧欢如梦余寥寥

苏轼苏辙兄弟的仕途高点，发生于神宗死后、年幼的哲总即位并太皇太后高滔滔当政时期，即元祐时期。

高滔滔，是英宗的皇后，神宗的母亲，哲宗的祖母；以及仁宗并曹氏的养儿媳妇、曹氏的外甥女。高滔滔也是近年网络上的著名IP，主要落脚于她与英宗的爱情故事。

如果说曹氏在养子英宗即位后，主要充当了一个仁宗时代政治集团和政治遗产的象征人物；高滔滔作为一个实际执政的女政治家，更加务实、精明、干练。求稳这点上，二者则是一致的。

高滔滔掌权，苏轼苏辙即被召回，元祐时期，二人均一路升官至正二品，苏辙位列副相，苏轼任吏部尚书、翰林学士、龙图阁学士、哲宗皇帝老师。

元祐元年，司马光复出，全面推翻新法。苏轼这里展现出了一种实事求是的态度，他结合前期的地方实务经验，表示新法也并不是件件无益，比如差役法执行效果就挺好，建议不要推翻。惹得司马光一派也不高兴。

司马光很快去世，再没有足以独大的政治人物，朝堂陷入党争阶段。

所谓党争，跟之前神宗时期变法派和保守派的斗争不同，后者基本上还算是主要围绕“做事”，路线不同的人们之间斗争，也夹杂着权力争夺与倾轧；而对党争来说，“事”基本是借口了，主要围绕争权和整人。这个斗争就**裸、白热化多了。

苏轼当其时作为一个标杆性政治人物，遭到了无穷无尽、令人疲惫欲死的攻讦，天天忙着自证清白，肚子里有几碗粉。高太皇太后虽有意维护，但实难全盘控制局势。苏轼数次提出离开中央，退守一州。高氏一来在政事上欲重用他，二来需要他作为砝码制衡朝局，因此坚决不放。

某天高氏携小皇帝夜召苏轼，太皇太后心机老练，表达极好，以神宗遗志说起，说神宗吃饭时经常看文，看得忘了吃，侍从们就知道这一定是在看苏轼的文字了，还常赞“奇才，奇才”，不幸，未及启用学士，就仙去了。

拿神宗说事，一来回应苏轼乌台诗案的芥蒂，提示神宗的宽恩；二来捎带解一点小皇帝戒心。哲宗怀念和信任父亲的施政路线，对祖母不信任，这个心结决定了元祐之后他对高氏战队的全面清算，此是后话。

总之高氏打感情牌，感人至深，苏轼痛哭，决定以身报国。

几年后，苏轼还是不堪争斗，反复请求，知杭州等地（第二次与杭州结缘），又反复被召回朝。

这期间要提一下苏轼当哲宗老师的情况。哲宗对祖母任命的一切身边人都戒心很深，原因一是朝野曾有高氏欲立自己其他儿子/哲宗叔叔做皇帝的传言，祖孙有了很深的嫌隙；二是小朋友处于叛逆期，自尊心强，面对精明能干的祖母，以及“只对着太皇太后奏事，我只能看到他们**”的众臣属，不平且不安。这种情况下，对苏轼这个祖母面前的大红人老师，态度很一般。

苏轼是个极聪明的人，做什么事都爱动脑子，有想法，务实。他开动脑筋，试图从小皇帝感兴趣的角度输出，比如选历史故事绘声绘色地讲给小孩，再比如说“写文章啦考试啦，都是普通人的任务，皇上您学习的目的是，看出这些人其言其行，哪些靠谱可用，哪些不靠谱。”偶尔小皇帝听进去了，苏轼便很高兴。

这里对比另一女主、小皇帝、强师的组合：明李太后、万历、张居正。李太后极信任张居正，张居正悉心教育小皇帝，甚至亲自画小绘本。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，张居正死后几被鞭尸。与张居正相比，苏轼一不算权臣，本人受忌惮的程度低；二他也没有张居正严厉，直言相谏有之，疾言厉色不会，他对自己的孩子都不会疾言厉色。

高氏死后，十八岁的哲宗亲政，搞“绍述”，即追寻父亲神宗的施政纲领，复兴新法，并对元祐重臣展开全面清算。

苏轼一路被贬，从岭南，到蛮荒之地海南。到海南的时候，住的房子漏雨，地方官出于同情帮忙修了屋顶，还被朝中当权派知晓，把这个地方官给贬了。吃得也差，天天煮芋头。最严重是没有书读，认识了一个乡贤，家里有本柳宗元，于是借来天天看柳宗元。

此时朝廷的政治斗争越发残酷了，到了置之死地而后快的程度。小皇帝年轻易激惹，当权者肆无忌惮利用这一点，甚至称，“以前咱们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，皇帝您勿忘元祐时，章惇勿忘贬汝州时，曾布勿忘贬河阳时”，咬牙切齿要君臣大家一起报仇雪恨了。若换一个稍有城府的皇帝，焉得你们随意拿我说事，戳我肺管子，还是用于内部斗争，不治你狂妄之罪便罢了，还能被你撺掇？

小皇帝虽年少冲动，并不特别残忍，北宋没有杀士大夫的传统，哲宗也明确表示，不会杀元祐众人。甚至对个别他认为是偶然犯错的人，还表示过两年再说，有念旧的一面。

但章惇等人不这样想，对待政敌欲除掉才得安。比如对刘安世，有人说以前有人算命说刘安世命好，章惇用笔在地图上一点，“命好，那弄去昭州，试试他的命到底好不好”。身为重臣，“轻佻跋扈”如此——李一冰这四字总结得好。

苏轼名望太高，又当过皇帝老师，当权者深忌之。所以也是一路为难，万里海外的烂屋顶都有人盯着。

这个时期，苏辙也被贬至岭南等地。

哲宗死后，向太后立哲宗弟弟徽宗。苏轼苏辙等人被召回。从海南乘小舟渡过波浪翻涌的大海，到水灾泛滥的广东，一路往北，当时盛传苏轼要回朝为相了。行到江苏时，听得曾布获徽宗重任，苏轼确定不能再回去趟浑水，欲留常州居住。

几个月的瘴疠、水灾和水陆劳顿，苏轼得过痢疾，中过暑，这个在极困窘之地仍保持身体和精神健旺的顽强老人，终于承受不住，在仪征病逝了。

苏辙后来在中层下层官职间波动，直至退休。

综上，并没有“苏轼一路被贬、苏辙一路升官捞哥哥”的情况。兄弟之间的深情是事实。二人出蜀时，约定一起做一番事业，而后回到故乡，“风雨对床”，兄弟俩卧聊。

然而数十年宦游，起起伏伏，几度囧途，大部分时间俩人都分隔两地，能得几回夜听风雨的机会。看到这里是不是更能体会“兼怀子由……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”的情谊了。

兄弟俩一直守望相助，不仅在政治上，还在生活上。共被放逐时，是苏轼长子苏迈率二苏一众子孙家属，在苏轼的白鹤山居生活数年；苏轼死后，又是苏辙变卖房产，接济三个侄子生活。凡此种种，持续几十年。

那一年，兄弟俩垂老投荒，在藤州至梧州路上偶得一见，在路边买汤饼共食。食物恶难入口，苏辙弃箸而叹，苏轼却把他那一份大口吃完，慢慢地问弟弟：

“九三郎，你还要咀嚼吗？”大笑而起。

无欲无求

好长啊！点赞勤劳的旧欢！明天有空再看

蚝油生菜

我跟娃一直在听 如果这是宋史
哲宗对高滔滔的戒备可以理解，他是得痨病吐血死的。一个皇帝，吐血都没得到很好的照顾，高滔滔权柄太大了。
类似还有慈禧对待光绪。

河蚌赌徒

历史需要有人打捞，大致史实可以厘清

肥园子

点赞

旧欢如梦余寥寥

无欲无求 发表于 2025-12-8 23:56
好长啊！点赞勤劳的旧欢！明天有空再看

这个系列应该能写个三五万字。花几个月慢慢写

旧欢如梦余寥寥

蚝油生菜 发表于 2025-12-9 00:41
我跟娃一直在听 如果这是宋史
哲宗对高滔滔的戒备可以理解，他是得痨病吐血死的。一个皇帝，吐血都没得到很 ...

小孩说，太皇太后问事，大家都认真答复，我问，没人接话。
当时就有个臣属私下说，咋能这样对小皇帝，这样下去，以后要出大事

旧欢如梦余寥寥

河蚌赌徒 发表于 2025-12-9 06:05
历史需要有人打捞，大致史实可以厘清

传记作者都有个局限性：主角是世界核心，正义代表，有冲突一般都是对方责任。
其实很难说。
比如没说清楚苏轼和章惇本是挚友，如何走到相害这一步。
章惇固然狠戾，那么苏轼得意章惇被贬时期，情况如何，不知道。

旧欢如梦余寥寥

肥园子 发表于 2025-12-9 08:29
点赞

谢谢

小满

看了一本苏东坡传，才知道他的灵魂这么有趣，怪不得直到现在他都有那么多粉丝。

旧欢如梦余寥寥

小满 发表于 2025-12-9 08:53
看了一本苏东坡传，才知道他的灵魂这么有趣，怪不得直到现在他都有那么多粉丝。 ...

活人感
下一篇的拟定标题

葡萄架下吃葡萄

太有深度的文章了，期待后续。

添米粒

旧欢写的好。
苏轼的词，表达出的达观豪放，细腻优美，就可见一斑，有才，洒脱不羁同时又能感怀并热爱生活的人。

小满

旧欢如梦余寥寥 发表于 2025-12-9 09:16
活人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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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等

河蚌赌徒

旧欢如梦余寥寥 发表于 2025-12-9 08:38
传记作者都有个局限性：主角是世界核心，正义代表，有冲突一般都是对方责任。
其实很难说。
比如没说清楚 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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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觉得那个朝代是历史上最开明的时代，苏东坡能够几经贬谪之后又升迁，也是时代的幸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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厉害